第一百六十八章棋局已定2-《燕云新章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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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萧禄不语,走到窗前,背对而立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韩顺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人若被困绝境,该如何自处?”

    韩顺心中一震,但面上不显:“属下愚钝,不知先生所指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派去汴京的人,昨日回来了。”萧禄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他带来一个消息——耶律斜轸已向辽主进言,建议裁撤南京道‘边务特使’一职。这个职位,是当年萧干将军专为对宋特殊事务而设。”

    韩顺垂首,心中飞快盘算。边务特使——这正是萧禄的正式官职。若此职裁撤,萧禄将失去在辽国朝堂的一切立足之地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他斟酌道,“或许只是传言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传言。”萧禄摇头,“耶律斜轸这半年处处掣肘,上月扣我三批货物,前日又拦我接应队伍。他不是针对我,是借我打压萧干将军旧部。如今太后病重,辽主亲政,他要清洗我们这些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所以我必须做成八月十五这桩事。只有把那位‘贵客’平安接回辽境,我才能在朝堂上重新站稳。”

    韩顺看着他。这一刻,萧禄不再是那个精明多疑的辽国密使,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,拼尽全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韩顺郑重道,“属下愿为先生效死。”

    萧禄深深看他一眼,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:“好。你去联络三先生,务必确认他平安。八月十五,咱们不能在最后一刻出岔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韩顺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秋阳落在脸上,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
    萧禄对他有恩。三年前,若不是萧禄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他一家老小,他母亲和幼妹早已饿死。这份恩情,他一直记着。

    但萧禄不知道的是,他的母亲去年已在辽境病故;他的幼妹,上个月已被宋军从蓬莱岛救出,如今安置在真定府一处民宅中,化名“韩氏”,由李晚晴派人照料。

    恩情已偿。忠义难两全。

    韩顺深吸一口气,大步向马厩走去。

    未时三刻,经略司后堂。

    赵机正在审阅一份名册。周明侍立一旁,低声汇报:

    “这是昨夜从王麻子口中录下的玄雀潜伏名单,共十七人,分布在真定、定州、易州三地。其中九人已在过去三个月被我们拔除,余下八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先不动。”赵机打断他。

    周明一愣:“大人,这八人皆是三先生亲信,若放任不管,恐成后患……”

    “八月十五之前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赵机放下名册,“三先生虽已被擒,但萧禄不知道,那位‘贵客’也不知道。若我们现在动手抓捕这些潜伏者,辽境那边会立刻得到消息。届时‘贵客’取消行程,我们的网就白张了。”

    周明恍然:“大人是要留这些人做饵?”

    “不是饵,是证人。”赵机道,“八月十五之后,这些人就是孙何、李宗谔通敌的铁证。朝中那些弹劾我的清流,需要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——不是我在擅启边衅,而是辽国与叛党勾结在先,大宋不得不起而应之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平和,但字字如钉。

    周明心中凛然。他跟随赵机三年,深知这位年轻经略行事风格——不争一时长短,但求全局完胜。江南已定,北疆将平,朝堂上的那场仗,赵机已经在提前准备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一名亲兵轻步进来,“医学院那边来人,说李姑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赵机抬头:“出了何事?”

    “说是……有客来访,需大人亲见。”

    有客?赵机与周明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“备马。”

    一刻钟后,赵机踏入医学院后堂。

    李晚晴正在厅中候他,见赵机拄杖而入,快步上前搀扶:“你腿伤未愈,不该骑马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赵机就着她手坐下,“你说有客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屏风后转出一人。

    青衫布履,面容清瘦,两鬓已见霜白。他走到赵机面前,拱手深揖:

    “草民齐翰,拜见赵经略。”

    赵机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齐翰。这个名字他见过——在登州海战后缴获的蓬莱岛名册上,此人列于“客卿”之位,专授墨翟《墨子》《考工记》及历代兵法。

    墨翟的老师,墨璇的师弟。

    “齐先生。”赵机缓缓起身,“久仰。”

    齐翰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草民此来,是为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第一根手指:“其一,为劣徒墨翟之过,向赵经略谢罪。他走错了路,害人害己,草民身为师长,教导无方,难辞其咎。”

    赵机未语。

    齐翰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其二,为墨家千年传承,向赵经略请命。玄雀令既入大人之手,墨家正统自此断绝。草民斗胆,恳请大人——莫让墨家绝学,随劣徒同葬海底。”

    李晚晴蹙眉:“齐先生,你这——”

    “其三。”齐翰伸出第三根手指,声音微微发涩,“为草民师兄墨璇,向大人呈一物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,双手捧呈。

    帛书边缘烧灼,墨迹斑驳。赵机接过,展开——

    第一行字赫然入目:

    【新政纲要·墨璇手录】

    赵机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个笔迹。在登州海战的最后时刻,墨璇曾亲笔写下供状,那力透纸背的字迹,与眼前帛书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师兄临终前,”齐翰声音低沉,“托人将此书送至草民手中。他说,他一生所学,半生所误,皆录于此。赵经略若肯一观,或有可取之处;若不肯观,便投入炉火,与他同烬。”

    厅中静默。

    赵机垂目看着帛书,许久不语。

    他想起墨璇临死前浑浊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我的路错了,但你的路未必是对的”。那是一个用二十年布下一盘覆国之局、最终亲手将它打碎的老人,留在世间最后的话。

    而这卷帛书,是他的遗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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